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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海南島來説,這是一部前所未有的書

來源:中國軍網責任編輯:劉秋麗
2020-12-19 12:04

對於海南島來説,這是一部前所未有的書

——孔見《海南島傳》研討會專題報道

由中國作協創研部、海南省作協聯合舉辦的孔見作品《海南島傳:一座島嶼的前世今生》研討會於2020年12月15日在京召開。中國作協黨組成員、副主席李敬澤,中國作協副主席徐貴祥,中國作協創研部主任何向陽,海南省作家協會主席梅國雲,作者孔見及眾位專家學者二十餘人出席會議併發言。研討會由中國作協創研部副主任李朝全主持。

《海南島傳:一座島嶼的前世今生》是中國作家協會2020年重點作品扶持項目,是中國外文局新星出版社大型系列叢書“絲路百城傳”推出的重點作品。本書由海南本土著名作家、學者孔見創作,上千年的家族生存,十數年的思考醖釀,他把他在這個島上活了一輩子的對人生人世的認知和對海島以及中國歷史的觀察和理解緊緊結合在一起,用真正有性情有深思的文字,將歷史敍述、文學敍事與哲學思辨熔於一爐,全心凝就。自出版一個多月以來,便深受讀者關注,上百家媒體進行了廣泛報道,並陸續入選多種好書榜,眾多評論家、作家紛紛撰文給予高度評價,將其喻為“詩意之書”“經典之作”“儒釋道貫通、文史哲一體的鉅著佳構”“文化尋根之書”“打通古今與物我的故園緬懷之旅”“無韻之離騷”等。

此次研討會上,孔見細述自己創作的心路歷程和創作背景,眾專家學者則從不同側面深入解讀作品,在給予本書很高評價的同時,也為這本上佳之作提出了各自不同的補充意見和良好願望。

李敬澤:這部書為城市傳記確立了寫作標準

新星出版社的“絲路百城傳”是很大的工程,希望這一百個傳記裏有那麼兩部、三部能夠留下來,能夠傳下去,能夠讓我們的傳記不僅僅是借這個地方的光芒,而且這個傳記也為這個地方增加新的光芒。我認為《海南島傳》這部書對於海南島來説是一部前所未有的書,今後是有可能留下來的,同時也是給海南島增添了新的光輝、新的光芒的一部書。

為一個城市、一條河流、一個島嶼立傳非常難,這和給人立個傳還真是有很大的不同,必須給它的自然地理本性和它的人文地理本性做一個有力的全面的歷史敍述,並且在這樣一縱一橫的兩個座標上確定這個地方的特性,這其實需要非常廣闊的視野、非常充分的知識準備。説老實話,我們這些文科生在這些方面的知識準備一般來講是不充分的,所以給哪哪哪立傳就很容易變成歌唱哪哪哪,歌唱是我們拿手的,但是真正把一個地方從自然地理和人文歷史這兩個不同的維度裏,把它的座標確定下來,把它的特性確定下來,要寫出一個地方的精氣神,同時又非常雄辯地把一個地方的獨特性從直觀可視的變成一個被論證的內外貫通的東西,我覺得是一件非常非常難的事。我自己翻看這本書的時候也在想,假設讓我來寫這個書,我會怎麼寫,角度怎麼選擇,材料怎麼選擇,我想了想,也確實沒有想出比孔見兄現有的這本書更好的辦法來,就孔見兄這個書而言,他實際上也是不斷地在選點,在這樣一個連續的每個點上去確立海南島這樣一個縱向和橫向的一系列的座標,我覺得還是非常準確、非常有力,而且孔見兄的文字、視野、眼光都非常博雅,讀起來雖是給一個地方立傳,但頗有那種世界的整全性。所以有時候給一個地方立傳,有時候特別難的是在哪裏呢,一個地方就是一個世界,我們能不能説光把一個地方特性寫出來就行了?不行。按照我們中國過去講得很多的是史傳的傳統,史傳的傳統就要求你不僅僅是説我像寫一個人似的,我寫出它的個性來就行,除了個性你還要像寫地方誌一樣,你要把這個地方作為一個世界的完整性、豐富性、整全性,都給表達出來,所以我感覺這樣的一種寫作實際上是要同時達到多種目的,多重目的,有時候甚至是南轅北轍的目的。現在看,我覺得這本《海南島傳》在相當程度上達到了這樣的多元目的。

就《海南島傳》而言,它是在史傳和方誌這樣兩個方向上展開探索,而且這兩方面我覺得結合得也是很好的。所以看完書我還是滿懷驚喜,同時也為孔見兄高興。現在看這個傳基本上是寫到了1950年,就是寫到建國前,這個當然有它的好處,隔開一段時間,能夠更突出它的史傳本質。但是如果説有什麼遺憾的話,我覺得建國後海南島發生的翻天覆地的大變化,或者這樣一個島的命運的根本改變,可能是在建國後,特別是改革開放以後,在這方面儘管離現在還不算太遠,可能有的時候也不便把它史傳化,但是如果後面能夠哪怕加一章,能夠把解放後特別是改革開放後這樣一個地方它的巨大的變化,它與大陸的關係,它與海洋的關係,它在整個中國的自然地理、人文地理、政治地理、經濟地理中的這個新的特殊位置,能夠有力地展現出來,我覺得可能更為完美,所以如果説有什麼建議的話,就是建議再加一章,前世今生,把今生再有力地來上一筆。

總而言之,第一,這部書本身很有價值,很成功,是我目前看到的什麼什麼傳裏,我認為是最成功的一部。第二,在我的記憶中,這也是我們首次為此類作品召開專門的作品研討會。在可預見的未來將會有大批的各種地方傳出現,多了以後它真的就會形成一個創作現象,而且它不僅僅是創作現象,這樣一個地方傳的寫作會成為一個很獨特的文體,開闢一個很獨特的方向,在這方面先行者的經驗也確實值得我們好好地梳理和總結,“絲路百城傳”我估計大部分還都沒寫或者沒寫完呢,很好,有我們孔見主席在前面開路,也能夠使我們後面的作者寫作得到啓發、得到啓迪,甚至某種程度上講,也為後面的傳記寫作確立了標準。所以在這個意義上説,我們這個研討會我覺得是非常有意義的,我就先説這麼多,謝謝。

梅國雲:既是文學的書寫,也是歷史的鈎沉,又是生活的發現

歲末之際,中國作協創研部和海南省作協在這裏共同舉辦孔見先生《海南島傳》研討會,這是我們海南文學界的一個大喜事、一個新收穫。對此,我謹代表海南省作協對中國作協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辦這個會議,以及長期以來對海南作協和海南文學事業的支持、幫助,表示崇高的敬意和由衷的感謝,對今天來參加研討會的各位朋友表示真誠的謝意!

海南島自古孤懸海外,自然生態原始,大海包圍,林莽覆蓋,是歷代王朝罪臣的流放之地。貶臣們的來到也一定程度上反推了海南島文明和文化的進一步發展,對海南島文化和教育的興舉,做出了歷史性的貢獻。加上科舉制度實行以後本島讀書人的努力,海南島從明清開始漸漸呈現出文化的一抹抹亮色,出現了邱濬、張嶽崧、王佐等這樣代表性的文化人物,還有他們流傳下來的許多著作。但總體上海南島作為大陸文化母體的延伸,還是沒有突破島嶼文化的侷限。長期以來,由於地理上的隔絕和中心文化上的偏遠,海南島的歷史、俚俗和風物一直在各種典籍中書寫不多,但正是這樣一種狀態,保存了海南島的原生態文化,形成了其獨有的隱祕性。在這種原生態文化和海島隱祕性的共同作用下,不斷有研究海南島的學者、旅行家、作家書寫海南,但大多是編撰式或者是記錄體的書寫,相比而言,學者兼作家孔見的這部40萬字的《海南島傳》,以其海南本土作家的深切情感和介入優勢,以全面性、個人化書寫、文學性敍事的顯著特點,嫁接歷史和現實的時光,打破史學和文學的邊界,演繹了海南島的前世今生,為海南島的歷史文化殿堂作出了十分有價值的貢獻。

在新的時代,海南島已經從歷史中走出來,作為“一帶一路”的重要支點和改革開放的前沿,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設自由貿易港,從這個角度來看,海南需要一種契合當下語境的敍事,一部幫助我們梳理海南的過去、照見現在、啓迪未來的文獻,引領大家尋找海南的歷史謎底和文化魅力。這部書既是文學的書寫,也是歷史的鈎沉,又是生活的發現。很顯然,孔見的《海南島傳》幾乎都具備了以上幾點的設定,在眾多的關於海南島的寫作中,這是一部獨具品質的高度文學化的“地域敍事”。

首先,孔見對海南島的自然地理、人文歷史抱着一種無限的崇敬,把海南島的過往當作書寫《海南島傳》出發點。他以一個世居島上的島民的親切和自省,打撈出“時光裏的石頭”,廣泛閲讀有關海南島的歷史資料和地方文史碎片,在時間線上選取多個具有“海南島註腳”意義的事件、人物、事物,在客觀的事件中,通過文學的方式折射出歷史的面貌,同時以抒情的筆調,大篇幅書寫海南島充滿神祕感的地理自然和人文風俗,從側面呈現海南過去並不為很多人所知的歷史,證見海南島歷史文化一直都是華夏曆史文化的一部分,展現“滄海何曾斷地脈”的另一面,使更多的人通過本書瞭解和認知海南的歷史、文化、風物,這對海南的文化自信、自貿港的文化建設,都是一個有力的輔助和支持。這部書出版面世以來,在海南各界引起很大的反響,甚至可以説是驚天動地,從這個角度上講,孔見的《海南島傳》是有着十分積極的社會意義的。

其次,在海南的作家羣體中,《海南島傳》的出版,對海南文學界進一步開拓視野和海南作家今後的創作,無疑是一個難得的啓發。海南作家當下普遍存在“寫什麼、怎麼寫”的困惑,透過《海南島傳》這樣的書寫姿態和表現方式,藉此可以尋找到一些創作上的解決方法和某種突破。21世紀是海洋的時代,書寫海洋,島嶼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而書寫海洋文學,正是海南作家自有的優勢。我們看到,海南作家一方面生活在祖國南疆的熱帶島嶼上,另一方面處身在全國、全世界關注的海南自貿港建設的熱潮中,面對正在國際化的寶島,在歷史和現實交錯的時空中,海南作家應該從孔見和《海南島傳》的寫作中找到新的出發點,以海南自然和歷史為維度,以海南生活為觀照,重點以海洋、島嶼為敍事場域,書寫出這個時代的海南文學,以此凸顯出海洋文學在海南作家創作中的重大分量。近期以來,我們海南省作協也在這一點上不斷引導,樹立海洋文學創作的共識和使命,加強和挖掘海南作家的海洋意識、海洋底藴和海洋氣象,培育和擴大海南作家海洋文學的創作成果。目前,海洋文學創作正在海南作家隊伍中形成強烈的信號和一種濃郁的氛圍,正在成為海南作家一種文化上的自信和文學上的自覺,甚至是一種文學道義。尤其是海南本土作家,他們生於斯長於斯,對海南廣袤的海洋和島嶼天生有一種敏感,有一種敬畏和熱愛,他們對海洋和海邊的生活有着切膚的感受,海洋文學創作的慾望一直就是他們內心的風暴,他們的創作是海南文學的重要構成。如孔見的此前的隨筆和現在的《海南島傳》,黃宏地的海南人物散文,崽崽的海口市井小説,林森、王海雪的海洋和小鎮小説,王卓森的海島“村莊系列”意象散文,李煥才的儋州海岸鄉土敍事,龍敏的黎族心靈史小説,葉傳雄和唐鴻南的黎族散文和詩歌等等,這些作品都是這些作家在南海邊的海洋氣息中書寫出來,展示了大海邊和島嶼上人們的生活、命運,展現了海洋的傳奇和海島的魅力。目前,國家賦予了海南“三區一中心”的戰略定位,作為面向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重要開放門户,海南理所當然應該成為一座重要的文學交流高地,海南文學和海南作家在走向自貿港文學高地的征途中,要有海南底色、海洋麪孔、海島風貌的文學精品來鋪墊和支撐,就像孔見的《海南島傳》,就是海南作家們今後進行海洋文學創作最好的範例,是十分有啓迪意義的力作。

徐貴祥:一本很有價值的書

首先我認為這是一本好書。我們今天這麼多人坐在這個地方來為這本書開會,我覺得是很值得的。無論是它的文學價值、歷史價值、閲讀價值、研究價值,總而言之一句話,叫很有價值。剛才敬澤説,對於為一個城市立傳這個東西,我們大家有一點陌生,我個人感覺也是。剛開始拿着這個書的時候,我就想不明白這個傳怎麼做,我想類似於給地球作傳,給銀河系作傳,給宇宙作傳,就有這麼一種感覺,有點狗咬刺蝟,不知道從哪裏下手,但是看完了這個書之後,我覺得這個傳還是可以做的,並且還是可以做得很好的,做得非常有特點,也有高度、有歷史、有深度,也有温度,為此我還專門給這部書寫了一篇稿子,我就把我稿子中的幾個主要觀點表達一下。

第一個是用功,這本書寫得很用功。用功是因為有功,有功夫,有深厚的文學功力,用的是詩人的視角、詩人的語言、詩人的審美,賦予了這本地域傳記豐富的文學性和現代性,能夠看出作者文學功底很深,駕馭能力很強。一個地方几千年來,政治、軍事、文化、經濟等,你要去給它立傳,我想可能多少都要涉及到一點。這麼一個浩瀚的工程,怎麼去駕馭,從哪裏下手,選擇什麼樣的角度,選擇什麼樣的路線,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我覺得孔見在這個問題上處理得應該還是比較好的,虛實結合,粗細結合,詩情畫意和翔實的史料相結合,寫出來給我們大家感覺到還是比較好看的。

第二個感覺就是用心。用心也是用力,這本書顯然是費了很大的力氣,一般人是寫不出這樣的厚度,也寫不出這樣的深度,因為我也不是全部都看完了,最近連續地加班,昨天還在看,也是有所選擇地看,我感覺到作者下這個筆的時候,他寫出的這幾十萬字,恐怕他閲讀過的、他研究過的資料至少要超過十倍百倍以上,同時又在這種史料細節外生髮出了自己的很多想象。他付出的不僅是腦力,還有體力,一寸一寸地丈量這片土地,對於大小事件爛熟於心,彷彿身臨其境,所以他能看得見遠古森林的上空“閃電一次次將天空劈開”,能夠看見一匹駿馬“用蹄子刨出一汪清亮的泉水”,能夠看見一個獵手“將手中的弓箭拋向大海”――或許正是這些史料以外的神思,這些猶如繁星閃爍的細節,使得這部《海南島傳》瀰漫着濃郁的詩意,同時,將深厚的歷史知識、歷史認知和豐富的文學想象結合在一起。所以你看這本書既有可信性,也有可讀性。

第三個,用情,有自己的真情實感,因為喜歡這片土地,因為熱愛這個地方,熱愛這裏的人民,所以寫得情感飽滿。我是個軍旅作家,所以比較側重地看了兩個章節,一個是第23章,一個是第24章,涉及到中國革命和紅色娘子軍。過去我見過孔見,一面之交,感覺到這是一個很有個性的詩人,仙風道骨,那在他的筆下他對中國革命是怎麼認識的,我把握不住,我想象不出來。那麼看了書之後,我覺得同樣的對於中國革命歷史、革命戰爭史,他認知得比較徹底,對那些人物我舉幾個例子,你比如説他第23章的一個開國大將張雲逸,他寫的是張雲逸早年在黃埔陸軍小學上學的時候,這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年,“臨睡之前,他覺得自己身體裏熱血湧沸,如江河之水,他想讓血流到該流的地方”,這一點抓得非常好,這種心理活動抓得非常好,就是一個人形成的思想基礎,他的理想信念的思想基礎、行為基礎,也包括個性。第二個是周士第,這個人物太有個性了,我一看,咱過去還不太認識,這個人物非常有個性,早年周士第參加革命被國民黨給抓去了,關在監獄裏,組織讓他通過假投降方式獲釋,被他拒絕了,因為他“渴望與黑暗的世界同歸於盡”。後來因為各種意外的原因給他放出來了,但他自己不肯出去,為什麼不出去?因為監獄長把他的懷錶給拿去了,“不還懷錶,絕不出獄”。與他的生命、他獲得生命、獲新生和這個懷錶去比較起來,他選擇懷錶。寥寥數語,枝葉細節,一個革命者堅定信仰的思想基礎、鮮明個性、鬥爭意志、行為方式,躍然紙上,栩栩如生。不還懷錶絕不出獄,所以這個人物我覺得挺喜歡。再一個就是紅色娘子軍,過去我小時候是看樣板戲、看紅色娘子軍,可能最早是歌舞劇吧,知道“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冤仇深”,只知道深,不知道有多深。多少年來,我們的認知就停留在樣板戲和舞劇給我們提供的那些信息,但是這個書寫得很細,就寫底層、寫婦女受的那種迫害、凌辱、苦難、命運,悲慘的命運,一個是寫得很細,第二個寫得很鮮活很生動,寫得讓你心裏很痛。我注意到有幾個地方他用了“仇恨、怒火”的表述,中國革命之所以能夠取得勝利,中國的底層人民之所以能夠義無反顧地為了革命去犧牲,他的動力源泉是什麼?是仇恨,是要擺脱苦難,是要去追求幸福和光明。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他這麼説的,他説婦女軍去作戰,她們的勝利是一個階級對一個階級的勝利,也是一個性別對一個性別的勝利,這句話講得非常好。這裏的她們不僅指的是娘子軍,指的是一切受侮辱與受迫害的人民。所以這本書拿到手裏,最初還有點怠慢,也沒怎麼看,臨時來抱佛腳去看,哪知道看了之後看得放不下去,而且還動筆寫了一篇幾千字的文章,今天在這裏大致的講一下主要觀點,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把我寫的稿子交給組織,謝謝。

何向陽:海南島等來了孔見

大家上午好,尤其是海南作協遠道而來的朋友們,首先祝賀海南作協推出這樣一個厚重的作品,祝賀新星出版社“絲路百域傳”的叢書,把海南島得到這樣一種完美的呈現,當然最需要祝賀的是孔見。孔見他作為海南的土著作家,他終於以他的一部為海南島作傳的這樣一部作品,來還一個作為土著的文化之願。

今年2020年,海南自貿港建設總體方案出台,海南再度成為對外開放的前沿,海南島進入了高速的發展期,也進入了經濟的騰飛期,海南趕上了好時候,趕上了好的時代,當然也趕上了好的機遇。現代化建設經濟是一方面,文化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方面,剛剛閉幕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它確定的“十四五”規劃當中提到,到2035年建成社會主義文化強國,那麼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建設需要我們文化的跟進,如何跟進?我覺得挖掘人文風俗,傳承華夏文脈,作家以書寫地方誌的這樣一種熱忱,去沉入深挖一個地方文化的奧祕,從而傳承我們民族文化的精神。所以我覺得《海南島傳》它是在這樣一個大的背景下產生的。

一個地方等待一個作者,我覺得它是等待着一個敍述者,海南作為海上絲綢之路重要節點,它的地理位置這種優勢,作為“一帶一路”的支點這樣一個優勢,在這個大的歷史背景下,包括現在大的文化背景下,對它的一種文化的探索,對它的前世今生的探索,它其實一直在等待一個敍述者,那這個敍述者是誰呢?就像陝北等來了路遙,關中平原等來了柳青,晉東南等來了趙樹理,高密東北鄉等來了莫言,現在,海南島等來了孔見。

孔見作為一個土著,他對海南島的感情可能是外來的作家所不能及的,他的這種深入、對海南島的特有的風物、對海南島所發生的歷史的這種關照,包括海南島存在的那樣一種植物,我覺得這個《海南島傳》它裏面有一些植物學的甚至百科全書的這樣一些功能。當然我主要看了《海南島傳》中關於蘇軾的這一章,我覺得,這時候作者是將他放到更大的一個視野中,放在海南、放在中原、放在漢文化、中華文化的這樣一個傳承的發展史當中去。作家孔見作為主體性的這種進入,學者孔見作為知識分子的這樣一種書寫,他把蘇軾的一生坎坷,時而高峯、時而低谷,一直在孤絕和達觀、在儒道釋這樣幾種傳統文化人格構建的複雜背景下寫出來了,我覺得他確實讓我感嘆,也讓我拍案叫絕,“滄海何曾斷地脈”。在孔見的敍事當中我看到了蘇軾,對蘇軾的這種描述當中,我也看到了孔見。所以我覺得確實是像陶淵明詩中所言,“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他對文脈、地氣、底氣——文化人格其實是一種底氣的傳承性——他都做了他的一個非常精妙的一種論述。當然今天來的專家很多,我在這裏就不再一一去闡釋。最後祝福海南,也祝福孔見,感謝。

梁鴻鷹:這本書是孔見的生命之書

看了這個書很感慨,新星出版社這麼宏大的氣魄搞這個百城傳,確實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一件事。“一帶一路”國家也確實是它的歷史文化、它的城市的歷史文化如何傳承,我覺得這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就這部作品來講,我覺得孔見擔當這個島的傳主是最合適不過的,為這樣一個很大的題目來展開創作,我認為起碼需要這麼幾個方面的儲備。首先對這個島的歷史現實,它的來龍去脈他得明白,另外就是涉及到自然和人文,它的自然的樣貌是什麼樣的,它的人文的傳承是什麼樣的,還有就是物產,物產的建築、人物與氣候,既需要有史料的佔有,更要有思想的穿透力,最重要的還是要有文學還原的能力,説到底它是一個文學的文本。這個作品跟我們看到的好多同類作品不同,它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點,就從語言層面上來看,它最大程度地迴避了新聞的語言、文件的語言、公共的話體,它是充分地文學化,這使我們讀起來感到温暖、感到有感染力的。

在《海南島傳》裏面我們看到了無盡的時間,就是這個島嶼沖刷建造起來的時間,它可以讓事物袒露出真實的面目,讓這片曾經的逃亡之地、躲避之地、流放之地、眺望之地真正成為安居之地、繁盛之地和希望之地,所有這些是如何可能的,是何以如此的,孔見給予了最富有説服力的、最富有文學化的還原。

時間為海南島留下了無盡的可敍述的故事,在這塊酷似靈龜的地方,於粼粼的波光之中,這個島嶼訴説着自己的往昔與未來,然而作者告訴我們,這個島太過於遙遠,在千萬年形成的嚴厲的食物鏈構成的生態空間裏,它艱難地在生長,它在獨立地生長。作家正是以自己的這種細心的勘察、精湛的表達,讓我們領略到時間的鬼斧神工,這座島嶼上的物產,它的歷史、人文奇蹟,它的戰爭、兵災、各種自然災害……共同造就了這個島嶼。當然,他也塑造了一個個偉大的人物,正如剛才何向陽説的蘇東坡,是她很鍾愛的一個人物,他筆下還原了蘇東坡在中華文化的成熟期、高峯期誕生,他上承先秦漢唐,活潑而富有生氣,美酒肥肉、清風明月和歌妓一路伴隨他的腳步,同時他這個人生又深具着禪意和法味,所以你從他對蘇東坡的這種描寫,能看到他穿透了這段歷史。

另外就是我們對海南島還有一些固定的成見,一些我們從小學課本就接受的一些知識,關於黃道婆,關於海瑞,關於海南島的香蕉,關於馮白駒,特別是關於海瑞,孔見用自己對史料的爬梳和他對歷史現實的洞察都給予了大義凜然的、匡復正義的海瑞新的還原,他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壓在他身上的東西,造就了他對自己家人和對社會上一切的同樣的一個標識,這給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從這本書裏能看到他顯然是有着非常強的文化追求的,他追尋窮盡各種可能,用這種筆法來為這個島立傳,對海南的自然遺產,沉香和黃花梨,這也是我們中國人耳熟能詳的東西,他説這個黃花梨能夠抗擊白蟻,具有不朽的品質,時間這種握不住的存在,黃花梨能畫出具像清晰的保存時間的腳印、行雲流水般的年輪。

這個作品視野非常開闊,從公元前221年一直寫到2020年海南島自由貿易港的建設總體方案的推出,在很長的時間線當中,用文化和哲學的視角進行穿透。還有這個作品是他把個人的身世與海南島前世今生融合起來,從裏面是可以看到他作為海南島的原住民,他有二十幾代先人來到這個島上,他認為海南島就是我,我就是海南島,島與我相融,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所以這本書也是他的生命之書,也是他安放自己靈魂的一部作品,他把自己對這座島嶼的熱愛,對這個島嶼的所有的優點和缺點的認識都放在他的文字當中,所以他能夠顯現他的個性化,顯現他的這種厚重感,從這些意義上來講,我覺得,這部書其實為我們的地方誌寫作(從一定意義上來説它是地方誌,但是它又不是地方誌,它更多的是文化史,是人的心靈史)為此類寫作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範例。

如果要説這部作品有什麼不足的,就像剛才李敬澤説得其實有道理,就是當代部分少了,從1950年以來,孔見着重寫了海南島在幾個方面的貢獻,一個是它的橡膠對人類的這種貢獻,一個是它的育種。作為我們國家種子庫生物學上的這兩個。實際上,後來的發展,比方説海南島的開發,海南島作為旅遊和對外開放的一個重要的地方,以後我認為對這段歷史還可以再做進一步的熟悉補充,當然往往離我們越近的地方可能越不容易看得清楚,總覺得可以成為另外一本書,那麼如今這樣也是挺好的,我就説這些,謝謝大家。

潘凱雄:《海南島傳》顯示出的文化自信

我和孔見都不認識,今天是第一天見面,巧的是我們倆是同時進電梯,正好上班時間電梯裏面人很多,但這個人進來之後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我在猜這個人可能就是孔見,到九層的時候其他工作人員全下去了,果然就剩下他一個,就是他了。所以我是在完全不認識他的情況下讀這本書,當然以前零星地看過他的散文,純著作性的這是第一次看。而且來了以後也是先翻閲,正好翻了一張比較難啃的,當時想着這快50萬字了,都是這樣的讀感蠻要命的,結果耐着性子從頭看了,結果中間很多非常好看的。我就在想,史學家筆下的傳記和作家筆下的傳記有什麼差別,各有什麼特點,當然我看的也有限,目前作家寫的這類作品我只知道葉兆言寫了《南京傳》,華棟寫了《北京傳》(剛上市還沒來得及看)。再就是孔見的這本《海南島傳》,就是僅限我閲讀的範圍,一個明顯的感覺,史學家筆下的城市傳記更多關注的是一個城市的起源、發展、變化的這樣一個軌跡,更關注的是那個所謂的史,是所謂歷史的客觀,是儘可能這樣一種冷靜的、客觀的這種視角在寫這樣一個城市的變遷。而作家筆下的城市傳,當然也要關注史,也要關注這個城市的發展變化,這個在作家筆下城市傳裏面應該不是最主要的東西,或者説不是最主要的特點,或者它的特點不是最主要表現在這一點。我感覺作家在為城市立傳的時候,這個城市作家的心中或者在作家的筆下它是一個生命,所以它有歷史發展變遷這樣一個軌跡,但是這些東西更多成為了這個城市傳的背景,而作家筆墨主要落在了這個城市的生命體上面,包括它的代表人物,我們讀作家的傳記你會看到歷史,但是更多的是看到人,可以讀人也可以品物。這個特點應該説在《海南島傳》這本書裏面表現特別突出。

我去年看兆言《南京傳》的時候,他對城市有很多有意思的評價,他覺得中國最適合寫傳記的城市是北京和南京。北京在他眼裏看來是個什麼東西呢?是類似成功者的形象,天下大同歸於北京。而南京是一個飽含了無數盛衰興亡的地方,如果要寫出整個中國的創傷,南京甚至比北京更有意思。至於譬如説我們一般從歷史角度講的五都,像西安、洛陽,在兆言他看來,覺得只能寫斷代史,輝煌只是在某一個尺度,某一個特定階段。這樣一種評價我想只有作家才會這樣,因為這樣一個城市在作家的心目當中,在作家的觀察和思考當中它是一個生命體,是個有血有肉的有情感的這麼一個東西。説一個不太準確的話,是一個充分擬人化的東西。首先大的影響是作家對城市寫傳和史學家給城市寫傳非常鮮明的差別,非常鮮明的個性吧,不説差異了,這種個性就是在我們整個國家的文化建設當中非常有意思的,非常有意義的一件事情。

回過頭來説孔見這部《海南島傳》,當然也是從地理的,海南島從遠古的地理裂變開始,然後以時間為軸,一直寫到海南島解放,最後補了一筆,就是解放以後最短的那一章,剛才敬澤和鴻鷹説都覺得有點遺憾。當然從一個歷史來説,就是這個70年沒了或説很少,從這個意義上來説是有點缺點什麼東西。我當時看到收尾收到這個地方,我也愣了一下,就是後面怎麼會沒了。後來整個書看完以後,也多少理解。因為説實話,前面這一段基本上整個調性是一個比較蒼涼的調性,但是1949年以後再用這個調性寫不合適。如果寫的不是一個蒼涼的調性,這兩部分放在一本書裏面又不合調,所以以後如果要寫,另外再寫一個《海南島新傳》或者《新海南島傳》之類的,否則這個書將調性不一的兩個部分整一起就弄得很怪了。所以它也是有這樣一個歷史的軌跡,從先前一直到海南島的解放。這些歷史的軌跡實際上大家看更多的是點,當然可以把這些點連成一條線,但是作者的用筆、作品的發力主要是在某一些重要的點上,這就是作家寫城市傳和史學家寫城市傳的一個非常大的不同。譬如説因為大家對海南島,放在過去,放在一個大的時段來看,大家對海外的海南島更多的是一個未知,充滿着未知,多少有一些神祕,也許大概是這個原因,所以這個地方是被很多朝代的君主選為流放之地很重要的原因,一個是要有使命,再一個地理上讓你回來很不容易。

這本《海南島傳》我覺得裏面最精彩的,最有分量的,就是説不盡道不盡的流放史。從楊倫開始,多少文人政客的命運都被拋到這個孤島上,從權力中心一下被甩到了一個政治邊緣,人生的大起大落,命運的跌蕩起伏,選擇這樣一些角度實際上就是,第一,把人寫活了,第二把時代、把孤雄的這樣一個博弈寫活了。所以作者抓住了這個地方,把這個地和人契合到一起去了,其實這個地方在作者的筆下是一個充滿生機的、充滿生命的、充滿情感的、充滿命運的這麼一塊土地。當然作者也不僅僅寫的是這一塊,但是我覺得這一塊是《海南島傳》裏面最有特點的一塊。

同時還有物,比如説沉香,還有花梨,現在死老貴的東西,但是這是那塊土地上的物產標識。還有其他的,比如説從古到今的一些除了流放以外的,其中特別有代表性的一些風流人物,包括黃道婆和海南的紡織,這也是在中華民族的這樣一個紡織業上留下來的非常有特點的東西。譬如説還有道教,那個白玉蟾,還有儒學雙峯,一個海瑞一個邱濬,當然也有現代以來的海南瓊崖縱隊、紅色娘子軍,一個軍也不換的張雲逸等這些將軍們,所以這樣一批具有某種標誌性的、傳奇性的人物也是在這部書裏面非常有特點的。當然還有很多有特點的,我舉的這幾個是比較典型的,一批流放的人士,一批物件,一批傳奇性的人物,這三塊可能是我看下來《海南島傳》裏非常吸引大家,也是讓大家留下深刻記憶的部分。這些東西構成了《海南島傳》的一個主體,同時又把它放在這樣一個幾千年的歷史長河當中,以及這個特定土地上,這個就是作家筆下的地域傳,和我們一般看到的歷史學家筆下的城市傳的一個非常鮮明的差異。很難説誰好誰不好,誰長誰短,但是應該講這樣一些特點恰恰就是文學的長處,我想從這一個角度來做這一塊文章,對整個我們國家的文化建設,特別是在接下來十四五2035年建成文化強國,所謂幾個自信,我覺得這些都是可以做出我們應有的貢獻的。

李炳銀:不拘文體的寫作方為大家

孔見這一部《海南島傳》我認為是一部大書,看起來比較慢,慢不僅僅是有五十萬字,而是內容豐富,我不願意在看的過程當中像看一些小説或者有些別的作品那樣快速地把它翻閲過去,這個無法翻閲,裏面密集的信息、所有思考的這種連接,涉及到很多重要的歷史人物和對象,都讓你無法把它忽略。

海南島是一個小島,相對大陸來説,它曾經被人所忽略,被人認為是一個荒蕪之地,但是由於孔見的這個作品,我認為海南島並不是一個小島,所以我就説孔見的這《海南島傳》,如果讓我給孔見這本書起一個名字,叫《海南島不是島》。實際上從這本書裏講,海南島從歷史上、從現實來講,都和中國的文化史、軍事史密不可分。這些年來寫城市傳記的作品不多,實際上寫中國傳記最早的是徐剛,徐剛在90年代已經寫過,首先寫的是《長江傳》,給長江寫的。後來又寫了一個《地球傳》,所以我説徐剛膽大得很,寫完《長江傳》,竟然還給地球寫傳,因為他的這個視角,像這幾年,剛才講了有《南京傳》《北京傳》,這個傳那個傳很多,我覺得這是一種對文學敍述對象的一種審視和轉移,我覺得非常有價值意義。

孔見寫的《海南島傳》後面標的文化史、研究,並沒有説這是一個傳記文學,也並沒有説我這是一個紀實文學或者報告文學,但是叫的是《海南島傳》,我剛才講這是一部大書,凡是大書,凡是有價值的書,凡是大作家,凡是有作為的人在他的寫作過程中會忽略這個問題。無論小説、詩歌、散文,他想怎麼寫怎麼寫,他覺得什麼有價值就寫什麼。你説《古拉格羣島》,那是什麼東西?那連歷史、社論、消息、書信什麼都在裏面。王勃的《滕王閣序》、范仲淹的《岳陽樓記》,賈誼的《治安策》、《過秦論》,你説它是啥?包括司馬遷的偉大著作《史記》,當然都把它稱為歷史,裏面包含了很多的這種史論的、歷史的、文學的,所以魯迅叫它無韻之離騷,把它當詩一樣看待。所以我覺得孔見這個作品具備這種表現,他不侷限於某一個特定的文體,不因文體這個套路被束縛住,他寫了海南島的流放史,寫了海南島的地域文化,寫了地域特點,寫海南島的黃花梨,寫它的宗教、文化,等等,包括寫各種革命的或不是革命的,人物的、文化風俗的方方面面,但是它不管寫到什麼東西,它都是一種有價值的傳達,都是一種有價值的表現,從這點來講,我覺得這部作品是很豐富的。

再一個,我覺得文學都是一定的環境裏面生長起來的,如果你對這個環境、對這個地域的文化、歷史、人文東西有了很充分的瞭解,有了很真摯的感受,你就能寫出好作品。所以很多的文學,説不好聽的話,現在現今那些小説作家在寫小説,但他沒有文化,他沒有道德追求,他只是在那個手段上面玩花樣,玩各種各樣的色彩,所謂的編故事,會講故事就會寫小説,一個小説核心就是一個好故事,那是什麼觀念?故事是為詩情、為情感、為精神服務的,會編故事的人就是個説書人,本來可以把小説上升到大的文學、大的文體的計劃,又把它拉回到成了話本、成了學術,成了街談巷議的玩意兒,看着傳播很遠,實際沒什麼價值。這就是我們很多寫小説的文學的觀念,會編故事他沒有文化,會寫小説他不知道小説是什麼目的,小説的根在哪兒。文學的東西必須是在生長得很寬厚的、豐富的文化土壤上,所以孔見這個作品我覺得它就生長在海南島這一塊土壤上,所以它顯得很豐盈、很茂盛。

再一個,海南島本來是一個島,但是由於孔見的這種表述,有海南曾經發生的故事,海南島曾經想和外界發生這種聯繫,和外界的聯繫,和大陸的聯繫,和遠方的聯繫,所以它變成海南島它不是個島,它看起來是個島,實際上不是島,雖然過去曾經進去很艱難,但是它的聯繫是非常緊密的,海瑞、宋家、革命、紅色娘子軍,事實上和大陸不曾有過割斷。所以我覺得孔見在海南島所看到的,它遠遠超出了這個島,這本書是《海南島傳》,但它所敍述的內容很大地超越海南島本身這個島嶼的既定的範圍,而是一種精神,是一種和大陸歷史緊密聯繫的一種敍述,所以我剛才講了,海南島不是島,確實海南島不是島。包括改革開放以來,包括這幾年來,從可以預見的海南島現在已經是自由貿易港。那它以後和大陸的聯繫、和世界的聯繫更廣。我看了裏面很多的故事非常吸引人,特別是前面看了那些被流放的故事,我説那些故事裏面除了年輕的、有政治的、也有權力的,也有利益爭奪下人的命運的那種起起伏伏非常吸引人,當然後面像黃花梨、沉香等這些東西也都非常有價值。

但是我還有一個個人的一孔之見,我覺得我倒不是説你們要從1949年寫到現在,這個看法倒無所謂,那可以以後再寫,我倒覺得你在寫的過程當中,把海南島包括的這些東西琢磨得比較多,具像的東西琢磨得比較多,但是你對海南島這個島嶼,在這個大的地球上這個點,我覺得好像設計得不夠,特別是它在當年曾經是一個貿易很發達,和世界有很多聯繫,當然這也寫到了,但是它的軍事地位、軍事方位影響力。為什麼這個小島,我們國家是如此重視?美國也是如此重視?就在這一點上,我覺得海南島的區位或者軍事上的影響力,而且在某些方面是海南島獨有的,在這一點上它反而是獨有的,別的地方、內地反而不具備。主要是講經濟、文化這些東西,但是海南島的軍事地位非常重要,無論是對外、對越南,還是對東南亞,還是過去我們,現在我們有西北出海口,我們過去的貿易,從馬六甲海峽要通過海南島走出去,人家外邊的進來都得通過這裏,所以這一點我覺得沒有顧及到,我認為是一個缺失,這部分我覺得要補充進去,這樣海南島它的歷史、文化、軍事地位全都綜合了。

總的來説,我覺得這本書是非常好的書,這本書還有好處是什麼呢?你打開哪一章,從哪個地方都可以開始看,雖然互相有聯繫,它都是在海南島這個核心上輻射出去的,但是都可以獨立成章。所以我覺得確實是一部我近幾年讀到的一部非常好的作品,我感謝孔見,也祝賀這部書出版,謝謝。

王必勝:文學性、邏輯性、哲理性和人文性、煙火氣都有

我和孔見是深交,讀過他的很多散文,都極具思想性。剛才大家説《海南島傳》是承繼中國文體傳統,或説散文傳統也是可以的。寫傳,最重要的一點是,誰來寫?寫誰?怎麼寫?我覺得這是第一位的。那麼剛剛都説了《海南島傳》確實是不容易寫,如今它的成功主要是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作者。我把它全部讀完了,難得這麼厚一本書讓我讀完是兩個原因,第一,因為孔見的文名,我印象當中散文寫得好。第二,確實海南島這麼個大書裏面有豐富的內容和思想,所以我把它基本上看完了,看完我印象和剛才大家説的那些意見相同,是一部大書、厚書、及時的書。

裏面我想主要是三個方面。第一個是史,史實。第二個是論述,我覺得這個裏面孔見的長處這個傳裏面他是用以論代筆做的,這也是一個地方。再一個是寫的是風物。所以一個是史,一個是論,一個人和物,人和物可以放在一起,我覺得這是他的三大特點。史不再説了,只要看那個書裏面引述那麼多的注,來源出處那就説明對歷史的研究是有根據的,這個史的價值和史的引用引述和運用這個,我覺得在《海南島傳》這本書裏面他可能已經到了極致了,因為他裏面好多出處都注得很清楚。人不用再説了,我感覺寫得最好的幾個人,李德裕,蘇東坡,蘇東坡比李德裕寫得更好,還有一個憨山德清這個人物寫得不錯,還有一個叫王弘誨,這個名字也挺奇怪的,他可以隱忍地反反覆覆地帶着那個利瑪竇去面聖的故事。還有海瑞、黃道婆,等等,這些我覺得都很受啓發和教育,所以説第一他還原了人的個性和特色,第二他從人文精神的主要方面描述。像蘇東坡的幾次流放,反反覆覆,兩次轉折關係,尤其是關於他思想的來源和思想的闡述,我覺得這個是孔見的一些新發現。説蘇東坡出世入世,這種精神的特色把他融在一起寫,而且闡述,這個我們看林語堂是沒有這些的,林語堂是把他説的幾個人物,甚至於醉酒美食,等等,孔見寫美食這一段也比較突出。所以我想他為什麼將人物寫得這麼活,是在於他對人物的性格本身的提煉,把他用哲學的思維方式來記錄,這一點是人物活的原因。其他的剛才説中國的第一個傳教士利瑪竇的進入中國想去面聖,怎麼樣反反覆覆進入,第一次見,第二次又準備復見,包括王弘誨從大陸回來的時候帶着旨意這些內容這些細節,活靈活現把一個人物寫得這麼透。所以我説他寫人物在細節方面的運用是相當到位的。還有關於海南島的物產,包括沉香和花梨木,當下人們對它的喜愛,或者像變成商業基地,現在這種狀態,這些方面都有思想的很深介入,我覺得都很到位。

剛才大家説他這個土著,他對海南島本身的風土人物的抒寫那麼通透,我覺得這個是因為孔見的常年生活在這裏,從祖先到現在27代,900餘年,在物的方面他是基本把它融在一起,把人與物和史的融。所以我就覺得這樣一個散文化的東西寫出了一個島嶼一個地域的精髓,文化的精髓,他以史為鏡將海南歷史幾千年,海南的人文等,串聯古今關係、人文探討和社會人生,有博大的氣象和深厚底藴。

剛才有人説類比《倫敦傳》,我翻過它,是80多個小節,它很多東西看起來都是片段,可是《海南島傳》不一樣,它是以史帶述,以人帶史,它是大塊的,是一種厚重的文化史記錄,人文精神的記錄,它不是那種輕巧型的。這種寫作是下了大功夫大力氣的,所以我感覺是一個難得的大傳,剛才炳銀説的對一般人來説,是讓我們深入瞭解海南,海南是個旅遊島,這本書不僅是海南文學的高峯,也可成為海南旅遊勝地的一個最好的紀念品。

如果説有遺憾的話,就是海南有一部分活的東西沒寫,就是知青在海南的生活,某種程度上知青對海南的文化歷史也有一種不小的影響。還有一種感覺就是物方面還不夠,你專門寫了一個沉香一個花梨,但海南的物很多,比如説有一些不同於大陸的嶺南佳果等,蘇東坡寫過一個茶葉段,他的是有一點小説情節。我想這些風物的東西還不是太明顯,你可能以人為主了,或者是以史為主了,這個我覺得以後是可以寫的。

還有一個海洋的味道,剛才炳銀説的對這個島嶼從軍事地理位置的重要性進行補充,我覺得,可以將海南島的海,南海的海和北邊的這些渤海、黃海、東海,他們的區別寫出來。

另外,我看書有個習慣,就是先看前言後記,劉先生的總序寫得如此之好,孔見的後記《時光裏的石頭》也是秉承孔見散文一貫的風格,文學性、邏輯性、哲理性和人文性、煙火氣都有,也是很好的一篇散文。所以,選中作者是一個關鍵,以後的作者能否跟得上這個傳記序言後記這麼好的文采文筆,也是一個挑戰。

總之,作為一篇大散文、一篇大紀實文學,相當不錯、相當豐富、相當厚重、相當飽滿。

徐小斌:黃鐘大呂、點畫離披,波瀾老成,丰姿跌宕

孔見欺負我,本來就老眼昏花,還得看電子版,整個是看完了,確實給我一個大大的驚喜,我對這部書的評價就全都濃縮在書封底這個推薦語上:黃鐘大呂、點畫離披,波瀾老成,丰姿跌宕,如沈宗騫所言——繁山覆水、處處宜人,一丘一壑,楚楚有致。如果説還有一點點遺憾的話,也不是説遺憾,完全是我自己的個人一孔之見,我覺得還可以寫一點海南島的巫蠱之氣,因為海南島獨有一種巫蠱之氣,而且也跟你本身特別符合,所有人都説你仙風道骨,我這次見你,又瘦了一圈了,仙風道骨、瘦骨嶙峋,海南島確實有巫蠱之氣。

因為我也在海南島生活過,我最早第一次去海南島是90年代,在晚上的時候看到那個“鹿回頭”,當時就是燈光非常幽暗,巨大的雕塑,當時就很震撼。之後因為在海南島有過一小段生活,我就發現這個地方真是很奇怪的一個地方,很神祕很神奇,比如説我去染頭髮,他就給我用一種特殊的染料,那個顏色又持久,又不損傷頭髮,我就問他是什麼,他完全説不出來,就説這個是外面絕對沒有的, 海南島的獨特之物。還有一種東西也是海南的神奇物,當年我剛到海南,臉起小疙瘩,結果就這個理髮店老闆説,我去給你到旁邊摘幾片葉子,他説你回去以後將葉子浸在清水裏,然後擦一擦,我半信半疑,回來以後就浸在清水裏擦了擦,立刻就好了。後來他還給我一個枝條,他説這個你種在那裏就可以活,不但可以治你這個臉上的小疙瘩,它還可以治很多東西,假如你像茶葉一樣沏成水喝,你還有清心明目的感覺。後來我就種了。種活了以後,我就把它那個葉子當茶飲,我覺得勝過很多的茶,它明顯感覺到很清爽,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所以我覺得海南島真的有特別神奇的地方,所以整部書黃鐘大呂,丰姿跌宕,飽滿通透,我唯一的一孔之見,是如果再補充一點點海南島特有的那種巫蠱之氣。

韓小蕙:以人代傳,以文代史,以鄉愁代情

發言越到最後就越不好説,前面大家把那麼多精彩的都説了,我自己就説我對孔見這本書的三點感受。這本書肯定是一本會傳下來的大書,祝賀新星出版社,祝賀孔見。

我自己覺得是有三個特別突出的特點,從體力上説,就是它是以人代傳的寫法,這種書寫方式就突破了過去我們對傳統的那種地方誌傳的定式的寫法,現在孔見他是完全一種新的解構方式,就是以人代傳,就是以鮮活的生命流淌,代替了那些沒有姓名的那種典籍資料,表現出一種寫傳的創新精神。我對這點印象特別深刻,我覺得您可能尋找了很長時間才找到這種比較好的解構方式。

第二,以文代史。從文字的實現看,炳銀説它完全是一種詩的語言、詩的視角,當然表揚一種文字好的時候,就是用詩來表揚,我覺得其實孔見這本書是一本特別好的詩性散文,它的那種表達,每個字、每句話、每個標點符號,你都可以看出來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煉,就是錘鍊的煉,鍛造的那種煉。過去我看過他寫無字的時候,長篇小説寫了12年,他真的是用寫散文的那種煉的方法寫小説,一字一句,一個標點符號地煉,這次我看到孔見寫這本書也是這麼煉的,每一章都是嘔心瀝血的一篇散文,毫不鬆懈。其實寫作的人都知道,你用了多大力氣,它在文字上才能體現出多高的高度,稍微有一點點鬆懈或者是哪天精力不太好的時候,文字立刻就掉下來了,實際上大家都有這種寫作感受。我覺得孔見這本書他始終保持緊繃的感覺。

第三,我覺得他是以鄉愁代情。我過去也是讀過孔見的一些散文,孔見我曾經對你的有一些散文不是特別理解,咱倆沒有機會交流,就是你寫的那種漂泊感我就不是特別理解,你老覺得好像你是生活在一個島上,好像離大陸有那麼一個距離,主要是有精神和心靈的距離,你老有那種好像是不安定的那種感覺,我當時就讀到這點,我就覺得特別不理解,你們海南還有一個作家小健,他曾經跟我説過,就是説海南島的人看中國大陸的看,只要過了瓊州海峽就全是北佬,當時我特別不理解,就是我們比如我是北方人,我們覺得南方人好像過了長江應該是南方人了,但是小健告訴我他説過了瓊州海峽就全是北方人,海南人的那種感覺跟大陸人是不太一樣的。你家族在海南島生存了27代已經900年了,在我們看來海南島它也是一個大陸,而且它是一個最真實的一個大陸,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我以前不太理解。但《海南島傳》在這方面做了充分的傾情敍述,尤其是衣冠南渡這一章。我覺得這是你特別獨特的一個感受,沿着這個挖掘更深,把這種特殊的感覺告訴我們。

王山:舉重若輕的書寫

這本書它在有些人眼中是疑似非虛構,確實在我眼中我覺得就是疑似的散文,為什麼説疑似呢?確實就是這個文本來講,跨界,交叉,也很難説有着什麼多少規範的説法,所以有時候又説被它裏面這個書名給迷惑了。我倒是覺得不必完全拘泥於它這個書名,我看這本書就是看得很輕鬆,看得很有意思,拿起來每次看完就不是一種任務感,當然也有任務感,但是在任務感的同時,其實我覺得我感受到的這種趣味,這種收益,這種受到的啓發,更大大地大於那個為完成研討會的任務而看這本書,這是很有意思的一本書。

剛才小蕙老師説寫得很用力,我想換一個表述,就是説這個用力恐怕不是在寫的時候,這個用力可能是在孔見先生他一輩子做學問這個修養和在認識世界的過程當中,而這本書的閲讀中,恰恰令我感覺到他是一種輕鬆,是一種閒適、隨性、隨心,實際上也是一種舉重若輕,就是他很多很沉重很重要的世間的道理,世間的大義,醜陋、理想、追求、奮鬥、犧牲、曲折、荒誕,他全化作了很輕鬆的某種回望,甚至是一種故事性的講述,我覺得他是化重為輕。

我們可以從書中看到很多和涵養有關的精神上的、性格上的、文化上的,這種海南文化的精神,包括他和中原,和大陸種種關聯關係和演變過程。但是我確實也有不滿足的地方,因為我實際上跟海南,我不能説很熟悉,但是我確實很喜歡,這是非常真實的,比如海南的這種它的天氣這種變化,它的雲彩,它的光,它的影,它的海水,它的植物,包括它本地人的這種性格、聲音,你可以只有前世沒有今生,比如説解放後就不寫了,我覺得是可以的,但前世這些人到哪去了,作為一種本土的這麼生活下來的人,怎麼更精微表現,我覺得這個東西好像還比較欠缺。時間關係就簡單説這麼多。

李少君:孔見象徵着海南主動創造文化的一個開始

看了孔見這本書之後,我第一個感覺是這個就應該是孔見寫的書,他不寫就沒人寫了,這是強烈的感受。第二個我覺得可以肯定地説,這肯定是目前為止關於海南島最好的一本書,因為我説這個話,是客觀地説也是有科學性的,因為我自己在大概90年代末也寫過一本海南島類似那種指南,但是我也想顯得高深一點,我當時叫做《人文感性旅遊指南》,為什麼寫這本書呢?是我曾經看過一個笛福的介紹,説最著名的一個倫敦指南,實際上是一個大作家笛福寫的。我覺得就應該由作家來寫這種東西,因為我喜歡經常去全國各地到處旅遊,跑到一個地方,我就喜歡找當地的這種書,要不就是聞世著作,要不就是旅遊指南,到一個地方我都會蒐集這個,我就沒看到過本一本我比較滿意的書。那麼我就想自己動手寫一下,大概就是1999年底,當時孔見也看過這本書,好像給我都推薦過,包括我們當時海南的省政府和一些來旅遊的人推薦過,但是我覺得孔見這本書是更加厚重非常深刻的一本書。那麼我認為為什麼這本書如此完整,寫得這麼好,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他恢復了中國文學的大文學的一個傳統,就是文史哲融合。當代文學我覺得為什麼這個魅力經常覺得不夠,我覺得就是這個文史哲傳統的一個欠缺,現在很多的文學作品要不就是一點個人感受情感,要不就是隻是一種簡單的事實的敍述描述,還有更多是説教。只有融合才能達到這種真正的長久的魅力。我覺得孔見這本《海南島傳》是非常鮮明地體現了這個因素。第一個是它的文學性,因為孔見本人以前寫詩也寫散文,小説,他的文學能力,敍述能力修辭能力是非常強的,有非常獨到的個人風格,而且這種風格里面飽含他的情感。

我看到裏面很多文章,我都忍不住劃一些線在下面,因為這個文字特別好,比如説第7頁他有一段關於海南島,他説這個地方“包括一條蟒蛇活吞一頭麂子,一窩螞蟻分解一匹死去的黑熊,一羣癩蛤蟆撕碎一隻受傷的天鵝,一棵活了上千年的陸均松被白蟻掏空,在台風中怦然倒下,全都是自然力的一種抒泄與傳遞,沒有分歧與爭論的過程,顯得平靜無比。海南島的時光就在花梨木的芯格里默默地流淌,洇漫出隱祕而絢麗的花紋,等待着人類的到來。”你像這樣的語言就是詩一般的語言,非常之好。所以他的這種文學性是非常強的,很多的地方,不光這裏。包括關於海上絲綢之路的,“一條看不見的商道,就這樣從波峯浪谷與崎頭磁石間踩踏出來,並被後人稱為‘海上絲綢之路’或者‘海上陶瓷之路’。在這條此起彼伏的液態道路上,集聚着那個時代最不要命的人。”你看這裏面很有力量,所以第一是整個的書他的文學性特別強,第二就是他的歷史性,這個歷史性我覺得兩個方面都表現得很好,可能大家剛才更多的是關心大家熟悉的一些人物,像蘇東坡這樣的,但是我覺得他裏面關於家族史這一點是他的一個亮點,因為海南島實際上它歷史上與福建很相似,大量中原家族南下,海南島實際上很多的家族,追溯源頭,就像包括孔見他自己家族都是幾百年。那麼這樣的家族史實際上對整個海南島的文化構成,整個文明的構成,是一個很大的非常深遠的影響,因為他們都可以追溯到很清晰的種族。家族史這個史實性是非常強的,比如説關於李德裕,李德裕大家可能關注的是李德裕這個故事,我恰恰關注的是他裏面寫到李德裕歸葬之後他的弟弟留在島上面,又到了清朝末年,崖州詩人吉大文還有兩廣總督張之洞又去找他的後人,我覺得這個書它為什麼特別好,那天我看網上有個文章,説孔見這本書引發了海南島一個閲讀熱潮,我覺得就是一個尋根潮,很多人可以在這個書裏面找到他的家族史。這個史料性很強,而且他這個尋根都是有根據的,因為我也寫過類似的東西我知道,孔見下的功夫可以説比我強多了,他是到了很多地方,包括白玉蟾,到過白玉蟾待過的地方,像武夷山,他也去尋過根去找過。我那個時候寫就是完全根據書籍資料,而他是真的腳踏實地地到了原來那個地方去找,這是一個歷史學家、一個考古學家一種認真的態度,尤其我作為一個在海南島生活過的人,寫過同樣書的人,我看了之後感覺到他很用力,很用心,下了很大功夫,這是一個。

這個歷史性除了這個家族史這種史實性史料性,另外他裏面很多東西也比較好玩的很有傳奇性,這個海上絲綢之路,這個裏面我覺得可能很多帶了一些想象的成分,但是他這個很有意思,這種想象也是對歷史的一個補充,這種想像不是完全沒有根據的。他這個顯得很傳奇,讀起來你覺得引人入勝。像海絲之路這一章,應該是有一些事實的根據,另外加上孔見的這種想象力,他給勾勒了一個大的當時海上絲綢之路這個脈絡,這個也是非常有意思的。我覺得很多人讀了之後,對整個當時海絲狀況會產生興趣,其實僅僅這一章我覺得以後都可以單獨寫成一本書,當然這個是後話。總之,他這種歷史性史實性是體現在不同方面。

第三個就是他這種哲理性,孔見本人是思想界思想能力很強的一個作家,當代作家一個是感受能力一個是思想能力,那麼感受能力肯定是作為一個作家的基本功都會有,但是思想能力是考驗一個作家或者一個人能否成為大作家的一個基礎。孔見這種思想力是非常強的,比如説最典型的像沉香與文化的關係這一章裏邊,沉香跟魔、道這種關係他梳理得都非常清楚,讓你可產生很多這種思想上一些昇華。還有一個他從文明的角度,比如説像蘇東坡白玉蟾這樣的具有文明詩意的人,對他們的這種思想的梳理也給人很多啓發。所以孔見他的這個《海南島傳》,最典型的就是這種大文學的傳統,文史哲融合的傳統,也使得這本書成為一種真正的厚重之作,當然剛才大家説的從娛樂和趣味角度它肯定也是很有價值的,裏面傳奇性故事性都有,這個不需多説。但是從文明史的角度,它也是非常有價值的。

剛才大家説孔見對當代部分涉獵得少了一點,我覺得這個可以理解,因為他自己説他以後還會繼續寫這個當代的部分,我覺得當代部分其實對海南島也很重要,當然也是我自己的一個淺薄的認識,我覺得海南歷史上還是很被動的,包括貶官,包括歷史上知青都是很被動的一種文化的創造,海南在1988年建省辦特區之後,它開始了一個新的轉折,尤其到現在自貿港,它開始要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創造自己的文化,跟以前這種被動不一樣。那麼我覺得《海南島傳》這本書出現在這麼一個時候,可以説本身就是一個象徵,標明瞭海南的這種文化自信。我覺得這本書的出版本身,可以説就是一個象徵。這本書可以在海南島的文化史、文學史、文明史上都會留下他的印記,當然我也祝願也希望孔見在後面能夠在海南的當代這個角度寫寫海南,因為他也參與了海南很多當代文化的建設,比如海南早期具有代表性的一個報紙,叫《海南開發報》,他是當時這個報紙最早的一批員工,而且後來也成為該報紙的總編。我覺得他象徵着海南開始主動創造文化的一個開始。我覺得孔見以後也能成為這方面的一個代表性的人物。

馬良:作家寫史的標杆之作

我算是《海南島傳》最早的閲讀者和評論人之一,那篇評論的主體部分發表在《文藝報》上。我是一個不太喜歡重複自己的人,今天來到中國作協又聽了這麼多大家的評論,再加上我一直持續關注這本書,也關注海南文化,所以也從大家的觀點中得到啓發,有一些新的觀點想發表出來,就教於方家。

今天我們來到中國作協,經過門口就看到魯迅先生銅像,我就想起他寫的《摩羅詩力説》《中國小説史略》《漢文學史綱要》《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等,其實這就是作家寫史。孔見這部《海南島傳》,實際上也是作家寫史,跨界寫作。

作家寫史,談何容易!有些地方史傳的書寫,也是作家寫的,不那麼令人滿意。他們中有的不尊重歷史,包括缺乏史學訓練,愛用第二手資料,不肯下苦功;有的過於相信傳説,好離奇之論;有的乾脆應付,也寫不出風采和特點。孔見不一樣,他既是一個作家,也是一個學者,所以大家包括敬澤主席高度稱讚這部書,説這是到目前為止作家地方史寫作最成功的作品之一,某種程度上是建立了標準,樹立了標杆。這樣的評價並不過當,而是恰如其分。從孔見這樣成功的嘗試後,我們也可以講,作家寫史,是可以大有作為的。作家在感性、文筆等很多方面具備其他領域作者不具備的優勢,如果他再在史學修養、思想文化、理性思考等方面也有足夠的優長,則會寫出不同一般的佳作。考慮到中國文化的複雜性豐富性,在民族偉大復興的大背景下,以我國地域文化的寬廣閎深,地方史寫作正在蔚然興起,我們的作家們要做好準備。這個時候在中國作協這樣的殿堂來探討孔見這部作品,很有意義。

孔見的這部書,很多人都稱它為“大書”,並不偶然。雖説寫的是地方史,但它的意義絕不限於一個地區,這也是它超越了一般地方文化的概念,而具有了文化史的價值之所在。這也就是敬澤主席強調的“整全性”。海南的歷史人物,像馬援、冼夫人、蘇東坡、白玉蟾、黃道婆、海瑞、丘濬、宋氏姐妹、紅色娘子軍等都是中國文化史上的重要人物,海南的歷史進程,從一開始秦漢的開疆拓土,到冼夫人開始民族大融合,到貶官開始的文化傳播、融匯,然後到丘濬、海瑞這種海南島文化的自覺、自信的開始包括海上絲綢之路的背景,還有後來下南洋、宋氏家族等,其實也體現了中國文化歷史各個階段的特徵。孔見把這些都寫出來了,大家才用”大書”贊之。如果簡單限於地方性的人物傳記、瑣事記載,恐怕就不夠格了。當然剛才少君講了一點,建省前的海南文化相對還是被動性的,因為海南它還是偏居一隅的,到了改革開放以後,它已經開始有一個自己主動創造的歷程,很多人也遺憾孔見先生在這部書裏還沒太寫當代史,但不代表他以後不會寫,而且在對海南過去歷史的觀照中間,其實我們也可以看到,他已經有一種很強烈的當代意識。海南史中的很多勝義還是被他揭示出來了。

説起作家寫史的傳統其實由來已久,就以地方史寫作,《國語》就不提了,從《越絕書》《吳越春秋》到《華陽國志》等都很有光彩。其實《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中國文化中的史部,也是文學和歷史分不開的。之所以激賞孔見這本書,我也是有比較有鑑別的。我也讀過大量關於海南島的著作,有通史類,也有包括海南歷史文化名人系列叢書這樣的傳記,比較起來孔見這一部書確實優長突出,我也認定孔見這部書是目前為止寫海南尤其單篇著作裏面是最出色的。托馬斯·曼説過一句話,“偉大的長篇小説是無所不能的”。其實大作家的“跨界寫作”也應該是無所不能的,他應該具備包羅萬象的能力。相比較而言,一些歷史研究者的地方史寫作,相對比較拘謹和刻板,有些文人寫史則涉獵不夠或思考不深,各有其弊吧。其實跟他們各方面的修養不夠有關。

孔見老師的特長,是儒釋道的體悟以及文史方面的綜合修養相當突出,包括哲理的思考。所以他切入海南歷史以後,我認為他在歷史研究上甚至也有一些自己的獨特貢獻。剛才大家都談到蘇東坡這一章,我覺得除此以外,“衣冠南渡”也是特別重要的一個章節,這是本書的兩個高峯。蘇東坡是到過海南島且影響海島至深且巨的最偉大的文化人物,對他做一個全盤的解析,不光有海南史的意義,也有中國文化史的意義。衣冠南渡則是對海南的文化本性的一個定義,這個雙重奏很精彩,非常重要。

當然,現在看這部書,也不是沒有缺點。孔見老師寫海南風物,就寫了花梨木和沉香,他實際上是寫一種他的追求,是對海南最美好的東西的一種提煉,也是孔見老師對於海南文化最高格的一種肯定,但他多少忽略了其他風物,因為在孔見看來,它們不夠“格”。實際上,寫沉香寫花梨,還是在寫人,是人格化的。説孔見有些“貴族化”過了,他筆下“海島與烈女”等也關注了海南普通人的生活環境,對理解海島人的生存狀況大有好處。但孔見這部書確實大量篇幅還是給了歷史文化名人,對於社會大眾、風俗習慣等給予的篇幅比較少。實際上海南歷史也是雜糅的,可以説既有貶官,也有大量戍邊的士兵、逃難來的老百姓等等。例如海南方言的形成就給忽略了。其實海南的方言史就是它的移民史,尤其西部的方言很豐富,其實體現了不斷移民的歷程,這塊忽略了挺可惜的,因為孔見作為海南西部人,對這些是熟知的。我們説到他忽略了當代史或情有可原,他有自己的考量,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沒寫方言及其背後移民史的豐富性。還有就是孔見出生在海邊,對海南“海洋文化和內陸農耕文化的交響”特性也應有所認識,像潭門港漁民、更路簿應該好好寫一寫,內陸就是黎苗和本土文化的互動,以及像林森寫的比較多的鄉鎮小説體現的風俗特徵,剛才徐小斌也涉及到一點,就是它的巫蠱之風,例如“軍坡節”“公期”這樣獨特的風俗,瓊劇、調聲、山歌、哩哩美漁歌等民間文化。實際上它是來自中原的漢文化在一個相對狹小的範圍內留存下來以後,由於慎終追遠、由於尋求族羣認同感,跟周邊地區既要區別,又多少受影響,這樣形成的一種獨特文化現象。這些我覺得還可以再深挖,今後孔見先生可以補敍,其他作者也可以在這些方面發力。在此就提一些新的路向。

作為一個注意觀察海南文化史的人,我還覺得孔見先生這部書也不是孤峯聳立,也有其文化緣起,我會特別提到海南建省後人員往來、社會實踐、文化思想的激盪,這個也是很重要的。包括《天涯》雜誌也是在全國很有影響力,包括韓少功老師是國內思想性寫作的主要作家之一。海南有從改革開放、經濟特區、國際旅遊島到自貿港這樣豐富的社會實踐,海南有海納百川的人才結構,加上少功老師創辦且長期領軍的《天涯》雜誌對創造性、人民性、思想性、探索性等的推崇,或者説跨界寫作的提倡,使得海南的一些文化人具有一些共同的追求。順帶説一下,我覺得跨界寫作是一種必須,真正偉大的創作必須是跨界的。那麼這樣一種重視歷史社會文化的思想性寫作,在孔見這本《海南島傳》,包括梅國雲主席的現在稱之為字相藝術,以前叫筆外意象裏都有體現,字相藝術也充滿了對社會、歷史、人生各方面的思考,很富創造性,是“這一個”的創作。還有包括很多評論家像劉復生、李音以及我本人等,還有像張浩文、林森等小説家等,他們都有一種對社會歷史文化持續的關注和思考,綜合的跨界的表達。這種文化形態在海南形成,也並不是偶然的。我感覺這個東西還可以再繼續深挖,這個路線還是很有價值的。

所以我覺得今天在中國作協探討這本書,非常及時。《海南島傳》這本書的價值,應該會越來散發出它的光芒,它的續編也有待孔見先生,也有待於我們很多人一起來續寫。

林森:看到孔見更開闊深邃的一面

關於海南島,其實孔見主席這本書他不是第一部寫海南島的這種史書,最近海南出版社也有出過一套瓊崖文庫,它裏面有彙編了一些,包括日本的、法國的,美國的一些學者,包括胡適的父親也在海南島繞了一圈以後寫了很多關於這方面的一些記錄。但是在我看這些資料的時候,很有意思,他其實還是一種從外部看海南島的過程,他往往會從海口登岸以後,繞着海南島西部走,繞一圈回來之後,他就會發現海南島的風俗怎麼樣,它的自然資源怎麼樣,尤其是日本人他當時這種考察筆記,當時可能更多的出於要在日本人來中國準備做開發之用。所以他更多傾向於自然資源這塊。而孔見主席他是從海南島內部長出來的這麼一個撞擊,就跟其他作品還是不一樣。

所以我看這個書,有三個層面上的意義。首先它對海南島是很有意義的,前面很多專家也談到,他寫了三個東西,一個是海南島歷史的一些大的事件,包括他的自然裂變生成,後來一些大的歷史事件,包括黎族人心給歸順過去,等等。還有他寫了很多有代表性的人,比如蘇東坡,包括被貶的五公,這樣的對海島文化和中國文化都有深刻影響的人,這是一部分。還有物,花梨,沉香等。所以他從歷史事件,還有人、物這三個方面,對海南島深度挖掘,這對海南島是很有意義的。

另外一個意義,是對於海南文學的意義,因為他會使得海南作家重新審視我們腳下的這塊土地,包括我們地方題材跟這種中華文化共通性的一種表達,他應該怎麼平衡這個關係,他可能也會提供給我們很多後來的作家一種借鑑。

還有一個就是説,這本書對孔見主席本身它也有很大的意義,我個人感覺他以前的作品還是比較向內,更傾向於向內心挖掘,包括他早期的思想隨筆,一種個性化的精神困境的表達。但這部作品裏面,他將個人困境跟這塊土地、跟更大的世界、跟更長的歷史發生關聯,並進行深刻的哲理析辯,所以在這裏面,我們能夠看到孔見更開闊深邃的一面。還有另外一點對他的意義,因為他今年剛好60歲,可能也是慢慢要從這個工作崗位上退下來,我覺得對他自己來講,可能跟當年的韓少功老師寫《日夜書》一樣,可能要在逐漸退出崗位以前,給自己一個對海南島的禮物,這個禮物對他來講,這個意義可能也是挺重大的。

張莉:《海南島傳》深具文學史意義

首先特別要祝賀孔見老師,因為跟孔見老師認識很多年了,從我個人角度來講,我特別喜歡《海南島傳》,這周我一直在看,在我拿到這本書之前,我想象中的《海南島傳》應該怎麼寫,和我真正拿到的還是有一些差別的。這個差別讓我感到很驚喜。

其他老師都説自己的看法,前面的看法我都很同意,那我在大家的基礎之上講幾點。因為首先大家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地方性的敍事,這個毫無疑問,但是從我的閲讀經驗來講,我最看中的或者讓我特別感動的,是他的人文性和人文情懷,首先這裏邊寫到很多人物命運,每一個人都是活生生的人。比如説第19章他講清代詩人的生活的時候,他裏邊提到了陳聖璵的故事,他原本夫妻生活很好,後來到了儋州多年,他就跟另外一個女人在一起了,進士黃河清借他妻子口吻寫了一首歌,特別打動人。之後是一個悲情又感人的故事。孔見老師這裏邊有很多作品,很多故事完全可以再抽出來,在這裏它是一個枝椏,延展它一定會長成一棵大樹,而且是一個非常好看的故事,而且它都是真實的原型。非常打動我。

所以我覺得某種程度上,孔見老師他是一個文學歷史中那種歷史空間裏的拾荒人,他把我們先前視而不見的那些東西,就是收集起來,放在他的作品裏邊,他使這些東西閃閃發光,這些人在孔見老師的作品裏面重新煥發了光澤,尤其他講到很多海島女性這種故事。包括吳小姑和許小藴,海南島最著名的兩位女性作家,兩位女性詩人,她們命運多舛,紅顏薄命,但是又非常有才情,又為才情所累。

另外他裏面非常有震憾感的,是海島與烈女的故事,比如鄭一嫂那樣的一個女性,特別剛烈,在《海南島傳》裏邊,有一大批那樣非常有節氣、非常烈性的女性,同時她們又有才情。尤其看到山匪海盜他們洗劫城鄉的時候,首先受到衝擊或者是命運受到撞擊的是那些女性們,尤其是那些年輕的女性。雖然這幾段它看起來沒有那麼多的文學性的內容,戲劇化的處理,但實際上他是用一種平實的敍述傳達一種戲劇性的命運。在這個作品裏邊,它使這些歷史中烈女的形象,重新讓她們有了另外的意義。那些海盜來到海南島的時候,這些女性其實是比那些普通男人更有節氣,更有勇氣。所以裏邊他提到海南島人民的命運,就是那種命運感其實是非常打動我的。他説到在海南島生活的即使是腰纏萬貫的婦人,她們也會非常艱難和慌亂,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命運的災難就會到來。那些女性就像是風中的蘆葦,她們的命運因為孔見老師的書寫重見光澤。類似這些,在孔見《海南島傳》裏,他引導我們看到了每一個個體的人,他們真實的命運和真實的生存。徐貴祥老師剛才他説到的萬泉河紅色革命,娘子軍那一部分,那也是我非常感動的。這些革命對於這些女性來講,尤其對海南的女性來講,實際上是更深一層意義。這部作品同時也寫到了革命之後,這些英雄女性真實的命運,包括瓊花的命運,取材於紅色娘子軍但是重新進行了一種處理。實際上是去魅又重新還原,那些女性革命過,再回到現實生活中——這個現實是日本人入侵、國破人亡的時代,每一個人的命運都是很悲慘的。

所以我的意思是,他摒棄了那種獵奇化的風光化的書寫,從而重新讓我們認識了一個真實的海南島的生活。也就是在此意義上,為什麼他的寫作跟其他人的那種傳記寫作有很大的不同,就是他使用了一種本地人的視角,在中國文學史上有很多時候我們在書寫當地人生活的時候,我們用的是旁觀者和觀光客的視角,而孔見老師他的寫作,因為他本身出生於海南島,幾代人都生活在海南島,所以他資料翔實,情感豐沛。但是他在寫作的時候你看不到那麼大的用力,但實際上一字一句皆關情感。我覺得這是特別令人感動的,所以我為什麼説非常喜歡《海南島傳》,因為它沒有那種虛張聲勢的東西,這裏邊切切實實地書寫了海南島人民的歷史,人民的命運和人民的生存,他把海南島視為了自己真正意義上的家鄉。

所以某種程度上,通過這本書,孔見老師他實現了一種文學夢想,就是為海南島做一個文學的傳記,因為每位作家都會在文學的空間裏邊書寫自己的文學鄉原,而一般的都是以小説的方式,而孔見老師他用一種非虛構的這樣一個基於真實的書寫,建構了海南島文學鄉原的一個文學地標。在此之前,海南島還沒有一位作家能夠做這樣一個大體量、這樣一個非常有影響力的文學鄉原。由此海南島在孔見老師的筆下煥發了另外一種光澤,我覺得這是對中國當代文學非常重要的貢獻。

所以我的看法就是:這是獨具我見、獨具情懷的寫作,這是一本令人尊重,也令人敬重、令人感慨的一本書,作為海島人,他為故鄉寫下傳記,作為作家,孔見在當代文學的版圖上寫下了一個寶貴的文學鄉原。也因此,《海南島傳》深具文學史意義。

鄧凱:我覺得用“文筆優美”這樣的詞來形容本書,力度遠遠不夠

之前沒有見過孔見先生,但是讀了他的《海南島傳》之後,又見到他本人,感覺好像是大師北上了。我以前對海南的瞭解非常有限,從歷史上説,我覺得海南島是一個蠻荒,尚未開化之地,或者是一個戰國紛爭當中,大家去避難的一個地方,或者説是一些人人避之不及的邊關流放之地,但是在今天我們心目當中他是一個風光秀美的旅遊勝地,人人趨之若鶩。海南從地理版圖上看,很像一個畫家在一個宣紙中作畫的時候,一不小心滴漏了一個綠色的顏料,跟大陸形成一個若即若離的關係,這種大的文化和海島的文化往往糾纏不已,欲説還休。在這個書裏,我也讀到這種複雜性。

就我個人而言,始終覺得海南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地方,但是美好在哪裏呢?實際上不甚了了,瞭解不是特別多。就像一隻椰子一樣的,你知道它很美味,但是你首先接觸到的是它粗糙堅硬的外表,你要感受它可能還需要通過撬開它粗糙、堅硬的一個外殼。這幾天我拿到《海南島傳》讀,我覺得我找到一個感受海南島魅力的很好的一個路徑。這本書我首先感受到的是孔見先生的一個雄心,為人立傳本身就已經非常不容易了,你要從他的身世、家族,他的成長經歷,他的學識、他的性格各方面來介入。但是為城市為一個島嶼立傳的話,就更難了,因為它有一個巨大的時空跨度,同時在多個層次裏,非常難以掌控這種精神的體量和文化的體量。而且寫這種地域傳記,可能得基於史志,又區別於史志,區別於各種城市的筆記小説或者是野史這些,題材更龐大,體量更龐大,在寫法上儘管是一個非虛構的,但是它可以容納更多個人化的色彩。

所以我覺得五十萬字的篇幅要把海南島的前世今生做一個比較精當的描述,應該説很佩服孔見先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這個書裏説海南島沒有老虎,但是我覺得孔見先生是心有猛虎的,要不然處理這個題材會很困難。還有一點我能感受到孔見的知識儲備非常龐大。如果説人一般的儲備是幾萬立方,他可能是幾十萬立方,幾百萬立方的。我們以前看到更多的是介紹一個地方,從一個概況、簡介,行政區劃、人口這些,這種非常表象的一些東西。但是《海南島傳》既呈現了一個地質意義上的海南島,還有歷史海南島,人文海南島,經濟海南島,民族海南島、宗教海南島,還有動物的海南島、植物海南島,甚至傑出人物的海南島,還有戰爭視野當中的海南島,甚至國際交流海南島,它呈現海南島複雜性、豐富性,同時也簡括了人們對海南島一個整體的認知。所以我覺得用“文筆優美”這樣的詞來形容本書,力度遠遠不夠。

尤其非常可貴的是,大量的這種島內和島外到來的人在海南島生活,對海南島產生各種各樣的關係和影響。尤其有海南人風骨,就是一個人的性格里面,在中國文化傳統裏有一些非常堅硬的地方,純度很高的這種部分,這是很有意思的,挖掘其中產生的原因,也是特別有意思的一個事情。我覺得孔見先生非常聰明的一個寫法,不是用編年體的這種寫法,因為要用這種方式來寫的話,寫起來非常困難,他選擇海南島的這種有代表性的能夠見出海南島性情的,有地域特點的,能見出它的風情甚至是一種標誌性的人和世界串起來,這是一個很好的寫作方式,我們在南海當中常見的九連嶼這樣的。這種把精華的部分像珍珠一樣串起來,這個方式特別好。

我特別喜歡的一點,孔見先生把這個書當成詩一樣的詩化產品來寫。詩樣的句子比比皆是,語言真的是非常非常美的,哪怕是把它作為一個紀錄片的解説詞也是非常美的。

某種意義上講海南島這個傳記的個人化的色彩也非常重。有點象一個人的海南島,剛才我們孔見老師説的,是一孔之見的海南島,這不是一個貶義詞,往往是一個人風格化、辨識度高的一個肯定,這個非常有意思,當然這或許是因作者家族已在此地生存了九百年,已成了土土著所產生的烙印吧。我覺得在眾多的城市傳記裏面,這其實是非常難的。

另外一個,我想稍微有一點點討論的話,因為我覺得咱們寫這個書,還是採用了一種全知視角,全知的視角是上帝的視角。我們在解釋海南島的前世今生的時候,多少次在用一種不容置疑的這麼一種口吻,我們在用一種解釋權來敍事,那這種全知的視角,在寫作當中還是存在一種危險性,因為它跟讀者構成了一種相對緊張的關係,就是你在表述一個觀點的時候,容易遭到讀者的質疑。比方説171頁説到南渡江的時候,説南渡江每年要攜帶大約五十萬噸沙子入海,換算一下,大約每天大概在1369噸,像這種表述、這種論點的出處在哪裏?它實際上還是需要一些支撐的(編者注,據資料記載,南渡江確實每年有攜帶近五十萬噸沙子入海)。

支撐你觀點的一些物料,它可能需要一些史實或者是來自科學論證的一些東西。所以我覺得這個書中有一點很好的地方,大量的圖片在圖文互相佐證,這個是有意思的。

我從孔見先生這個後記裏讀到了一種深深的孤獨和悵然。我特別能感受到他一個人經常站在海邊,看到這種海浪無休無止不知疲倦地拍打海岸這種絕望感和悵然感。可能跟這種感覺相匹配的,大概只有像陳子昂寫的,念天地之悠悠,獨傖然而涕下的這種感覺。他寫《海南島傳》彷彿是個人身世的一個自述,他站在海邊,感覺到被這種腥鹹的海水從中包圍,同時也承受海浪無休止的衝擊,堅固的事物都已逃離,朝任何一個方向走去。有一種被遺棄之感,有一種孤獨,滲透了全部。

所以我有時候又覺得,能不能從一個島外的視角來看海南島。因為你在海南島呆的時間太長了,就像只緣身在此山中一樣的。可能另一個人寫海南島可能也不一樣,你讓他寫一年,他可能也會寫出一個海南島,但是他的海南島與孔見先生的海南島,它會有一個什麼樣的差異性?所以比方説不斷的從考古或者其他的地方,不斷的再有史料、再有資料,從島外的視角來看海南島,可能這個書也有味道,哪怕在一個人物裏,你把不同的觀點都放在那一篇,可能也挺有意思。

這個書我還沒有全部讀完,但是我很願意把這個書放在案頭,時不時的翻一翻,確實是一本很好的書。

劉大先:既是地方史,也是民族史;既是風俗通,也是名物傳

孔見老師這個書,如果用幾句話概括,它既是一個地方史,也是一個民族史;既是一個風俗通,也是一個名物傳。以豐贍紮實的材料,細膩精緻的文字,闊大開放的視野,呈現出時空與人文的交織,讓海南島以圓融完整的形象成為海上絲綢之路流動而生長的空間。如果我要總結,我會這麼總結。

談一下我的幾個簡單的看法。一個就是很顯然這個書是一個非常有信息量的一個書,它有一個很好的認知,如果一個外人對海南不是很瞭解的話,讀這本書最基本的一個收穫,就是他能得到一個知識的吸收,他能夠得到關於一個區域,一個地方比較整全性、脈絡性的這樣一個知識,而這個知識正好展現出一個多樣性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我覺得這個書最基本的一個價值,很顯然,即便我們不從偉學的角度來講,這是很值得讀的一本書。

第二我就想説,這本書我跟鄧凱觀點倒不太一樣,我倒覺得這是一個站在海南看世界的一個主位視角的一本書,這本書顯示出一個變化性,一個不斷流動的這樣一個空間。你看你從這本書的脈絡裏面會發現,其實最早海南是一個,大概從邊關開始,從漢朝開始吧,從路博德,然後到隋朝唐朝,開始有邊關,一直到南宋,中原人大規模衣冠南渡,很多人慢慢在這個地方,將他鄉做故鄉,慢慢定居下來,跟當地的土人相結合,互相之間有一個交融。你看很多邊關的後代在當地生活下來之後,其實我記得裏面寫了一個細節,再過了好多代之後找到他們,發現他們跟當地的飲食、衣食、風俗都很相似了,實際上這是一個文化交融的歷史過程。這個過程顯示出動態的一個過程,是符合歷史的。從這個角度來説,它是顯示出了歷史本身的真實性。

整本書讀起來確實是非常大的一本書,它的文字特別的美和耐讀。一直到最後,像小蕙老師剛才講,它氣都沒有泄,這個讀起來很難得,尤其是這樣厚的一本書。

説到選材方面,我倒覺得如果要我來寫的話,我可能會補充一個章節,就是關於比如説當地人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他的民俗、他的生計、他的節日、他的慶典,等等,因為這個東西實際上是構成了更廣大的、更主體性的人羣,那些沉默的大多數吧,他們的日常生活其實我們也希望能夠有所呈現,因為我之前也去過像五指山等地調查過,他們那邊彝族的節日,這裏面孔老師也提到了。實際上還有很多,我們想看一看文化生活這方面的,節日、禮儀,如果有可能補充這麼一章,這個書可能會更加的完整。

周泉根:島與島居者的一次歷史性和解

島、洲與大陸,都是依人心定的。蘇軾在海南島就曾自解:“天地在積水之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四海中之中,有生孰不在島者?”七百多萬平方公里的澳洲大陸何嘗不可以是島,而兩百多萬平方公里的格陵蘭島也當然可謂之第六大陸。但在三點多萬平方公里的海南島,鯤鵬鷦鷯隨便都可以目測到四圍的浩渺滄波,完全合乎漢字的島的象形。英語中常用的島叫“island”是個合成詞,即isle加land,詩行中一般都用源於古法語的isle,音聲都非常可愛,也寫作islet,let這個音節本來就有“迷你”的意思。英語的島中還有一個源於拉丁的單詞insula,英語isolation(孤獨)就派生於此。孤獨,微小,蒼茫……與漢字一樣,都表徵了一個意思:島之傳適合用文藝腔。“芳草萋萋鸚鵡洲”的經典譯文是“Fragrant grasses, lush and green, all over parrot isle”。但傳這種問題,就複雜了,有人自然想到人物列傳,這當然不錯。其實,文質彬彬的中華文苑,只有“傳”這種文體,通行了經史子集四部。傳,首先是六藝經傳,附庸於經的文體,如《毛詩傳》。到了晚周兩漢,“《傳》曰”很多時候又指子部文獻,尤其特是《論》《孟》。太史公於史部首創列傳之體,“敍列人臣事蹟,令可傳於後世”,從此轉成乙部之正體。孳乳創造,旁逸斜出,傳之體又不囿於紀人,更可以藉諷物,如韓愈《毛穎傳》為中書君毛筆立傳。這樣傳又從儒林、諸子、史部轉入文苑,成為寓言等非常自由的抒情説理的集部文體了。為一時一地一城作傳的白話文學,《呼蘭河傳》可謂代表。自雲登島九百年的孔見所作《海南島傳》正是一島千載的抒情散文詩。如果只是看目錄,似乎本傳是一部有哲思的沉思錄,且孔見以傳之名,講了許多故事。然,直到讀完“後記”,我才幡然明白,不是作者不講史德,而是我不講武德,蓋作者別有文德,所寄所託,乃是藉着對島上風物史事的溯洄從之,作者來了一次對家山本元的自證,是一次自我的擺渡之旅,並且最後靠岸了。海南島本在北海之腋窩,一直向着南海逆時針自轉着,一點點疏離,至今已經轉了一百五十度,幾乎南北掉了個個,且還在繼續。這種與地球同方向自旋在視覺和心理上都是非常擰巴。而這正像千年島居者的主流心態,一方面“遠觀滄海闊,萬波總朝宗”,在大一統的感召下努力接上中原之正統,一方面又希望自我樹立,標新自強。即使是現在自由貿易港建設,也無不彰顯這種文化心結,像極了一個叛逆期少女與母親之間的深愛與愁結。不論是丁謂、蘇軾那樣的入島謫居者,還是邱濬、海瑞的這樣入世的出島者,島都給予了他們雙重的情感,而一個曾經在海島西南想獨創一個哲學體系的年輕人,終於通過一部島傳實現了島與島居者一次歷史性的和解——愴然、彷徨、成長、自立、融合以及感恩。

孔見:向海南島和母親致敬之書

首先非常感謝中國作家協會和海南省作家協會聯合給我這樣一個島民的《海南島傳》舉行這麼隆重的、高規格的研討會,這是前所未有的。另外更要感謝的是在座的各位老師、各位朋友、專家給予這個書投入的目光,以及提出來的各種各樣的意見。這裏面有很多支持我的,我覺得是對我本身的一種鼓勵。我相信我不會因為這種鼓勵而得意忘形,而是能夠更多的投入更深入的寫作。《海南島傳》,是一本致敬之書,向海南島致敬的書,向我母親致敬的書。林森曾經説我有一種孤島的情結,確實如此,我非常承認這一點。我在1988年參與《海南開發報》的編輯,當編輯部主任以後,我開了第一個專欄就叫做“孤島”。我自己還專門寫了一個專欄,後來在1990年以後,我又寫了一個海南島土人的敍事,寫了大概將近一萬字的散文的作品。

到九十年代的後期,我就想寫一個海南流放史,我為此收集了一些資料。到了2002、2003年我就要開始寫《海南島傳》,當年由於工作的原因,始終不能付諸實踐,老是在收集着資料,但是沒辦法進入實質性的寫作。説起來我實際上我是一個學歷史出身的人,我師專讀的就是歷史專業,我裏面第一章引用了一個關於海南島與大陸分離的那句話,就出自我的老師的這本書,他也是中國人寫的第一本海南島簡史,在此之前有一個日本人曾寫的《海南島傳》。我的同學都從事歷史教學,我本身就有這樣一種歷史的愛好,我每到一個地方就喜歡看那些墓碑,我出生在海南島西南端,就是海南島這麼一個烏龜,他那個尾巴就是我們家的村莊。我們那個村莊是一個比較大的村莊,後面有很多的墳墓,基本上這碑我都看。有時候,我也出去搞一點前線調查,我家裏現在還放了兩個石頭,實際上就是一個新瓷器時代的一個石器,打磨得非常漂亮,但是你一看非常有古老的東西。

這本書的寫作,自己的時間實際上就是去年六月到今年六月,動筆的時間。實際上像誰都説過我,是用一生來寫這樣一本書。我覺得1960年12月,我出生在海南島上,這件事情可能對別人來講就完全不是一件什麼事,對我來講這是極其嚴重的事情,因為到了現在六十歲,我已經很難想象我是出生在北京、出生在上海,、出生在巴黎,我的人生會是一個什麼樣子。但是説起來,出生在一個島上跟一個出生在皇城根下,跟出生在經濟上更發達的經濟中心或者文化中心、權利中心的人,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在北京的人,我們背靠着一個強大的權力中心,背靠着一個皇宮。很多的政令都從這裏發出來,這個地方相當於你背靠着一箇中心、一個大山,在海南島出生是沒有背靠的,或者他背靠的是一個大海。從堪輿來講,我們居住的地方應該最好要依山傍水,背靠着泰山、背靠着終南山,背靠着天山、喜馬拉雅山,腳下的大地又給你一種安全、穩定的感覺,人就會能活得更加理直氣壯,一般人都會仗勢,有些人仗勢欺人,有些人仗勢不欺人,這是有差別的。但海南島出生的人是沒有任何勢可仗,因為在北京這個地方的條條大路,是通北京、通廣場。我們那個地方條條大路通到水裏面去,不管在海南島從哪一條路上走,一直走下去,你都走到水裏面去。所以我小的時候,我就特別敏感,我那個村莊背靠着大海,前面是一個鹽場,原來也是一塊濕地。每天晚上醒來好像聽到的是大海的潮聲,它有的時候像一個老人的聲音,有的時候哀嘆,有的時候像一羣野獸在那裏咆哮。大海有風平浪靜的時候,但是更多的時候,特別是到了颱風的季節,那是非常憤怒的,我們自己居住的後面,背後老是有一個大海在喧囂,有一羣野獸在咆哮,莫名其妙的一種憤怒的聲音,我覺得這樣的東西對我的靈魂產生了很大的震動,有一種非常不安的感覺,我從小就覺得這個地方不是我的家,就覺得我的家在很遙遠的地方,這不是誰告訴我的,而是內心的東西,就是這個地方不是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很久以後,這個地方才真正成了我的家鄉。所以我們是背水一戰,始終都是被波濤給包圍起來的這樣一種生存,充滿了一種危機感和恐懼感,所以海南島的生存,必須要克服這種恐懼和不安,才能讓你的生活繼續下去,這就需要一種勇氣,這個勇氣我覺得始終是在不斷的建立和被摧毀的過程之中。我童年、少年記憶裏面,因為海南島那個時候大多都是茅屋,茅草屋到處都是杜甫式的那些房子,每年都有那麼幾場颱風,一來的話,茅屋被秋風所破,然後整個晚上你都沒辦法在牀上睡覺,因為到處都漏水,颱風來以後,基本上茅屋頂不住的,我們拿扁擔,各種各樣的農具來支撐。一年下來,我們把這個家建設起來,包括到秋天要收割的季節,颱風就來了,接二連三的颱風掃過以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水,到處都是水,然後莊稼也沒有辦法收割。房子還要重新建造,每一年都要重新安家,這個地方你要建立一個家園,來抵抗這樣一種颱風和隨颱風而來的洪水,那是相當艱難的,在海南島的生存比任何地方的生存都需要一種堅韌和勇氣。而且這種勇氣還不是一般的勇氣,是一種孤勇,傳説海南島最早的居民,他們就抱着一個葫蘆,遊過大海,到海南島上來了。

在水裏麪人是不能抱團的,大陸上人抱團取暖這是很正常的,在水裏面誰抱團,誰死得快,只能同歸於盡。我記得我們小時候,我那個村莊到了汛期就出海,我本身也算是一個黎民(音)。那海里面船出去以後,回不來的情況很多,因為以前只憑老人的經驗判斷天氣。有的時候天氣好,但是潮水不好,流急的時候,把漁網給捲走了,我們要搶漁網,要死人的。我們裏面水性最好的人基本上不能長壽,尤其是潛水特別厲害的人,我記得我十幾歲的時候,我們旁邊那個村子裏一兩個潛水,專門是給人打撈沉船的,兩父子就專門幹這個事情的。有一次颱風過後,他們倆父子在潛水撈船的時候,兒子先死了,他老爹也潛下去,兩個人都死了。我們那次去拉網,有一兩個婦女,因為男的都去幹別的事,婦女去拉網,結果潮水的力量太大了,把幾個婦女都捲進去,打撈上來那個屍體,就扔在海岸上,我一看真是非常感慨,就覺得在海南島的生存,它是無依無靠的,它沒有任何可以依仗的東西。

連房子也不能給你提供一個庇護的場所。只有很有錢的人才能夠建瓦,而且你去看,那個房子基本上沒有什麼窗户,要有窗户,很小的窗户,為什麼呢?海南島作為一個海上絲綢之路的一箇中轉站,這個地方一直從唐代以來,有記錄的時候,唐代以來海盜不斷,海盜、山賊這個是特別多的一個地方,山裏面有賊、土匪,海上有盜,所以有一點錢的人家,基本上每年都要被打劫的。所以在海南島的地方,好東西不能埋在底下,海南島現在的歷史基本上很少能找到很多歷史的證據,為什麼呢?一個是白蟻都能吃掉,包括用木質做的,用其他東西做的東西,白蟻都給你吃掉了,所以一部海南島的歷史,大概有大半部是被白蟻吃掉了,還有一個是颱風,以及帶來的降水和潮濕的天氣,他們腐蝕掉這些東西。所以海南島上有錢如果埋在底下,不是説有人把它搶走,就是你過了一年、兩年,你再找就找不到了,就這麼一個情況。海南島由於這個地方跟北京相比,它遠離了皇權的護佑,天高皇帝遠。

現在講起來,我們會對政治有一種排異。國家政權龐大了,壓縮了我們生活的自由度,但是在那個時候,海南人是渴望着這種強大的皇權的護佑,但是那個地方,政府基本上不能提供這樣一種護佑,為什麼?海南島從西漢到了隋朝,這六百年之間也是動盪的,真正的統治都建立不起來。即便是建立了,它也處在風雨飄搖之中,瓊州力有一百多年的時間裏面被武裝佔領了。動員了全島的官軍整套,一百多年的時間都收復不了,你可以想一想,我在這個書裏面寫這個海盜,實際上由於政府公共的權利不能夠有效的控制這個社會,留下了很多的空白,所以那些強人,那些大的家族,亦商亦盜的家族不斷的在控制着、分割着海南島的這樣一種政治空間。所以包括鑑真和尚當年來的時候,接待他的人、送他的人全都是海盜,政府基本上是出不了面。海盜最猖獗的時候在明清時代,明清時代這些海盜,開始是打劫商船的,但後來商船打劫已經不能滿足了,一個海盜集團有幾萬人,多的有幾萬人,上千條船,你想想他要怎麼來維護他這樣一種存在。所以開始商船打劫不能滿足以後,他們開始打劫海邊的村莊,他們一來,基本上圍繞着海南島一圈。一個集團收割一輪沒多久,又來了一個新的集團,後來這樣一種打劫村舍也解決不了問題,開始綁架,綁架的記錄都一次性綁了幾百人,五六百人的記錄特別多,上千人的都會有,綁架完了需要去贖,沒有人來贖你,那就幹掉。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民國時代,所以我的祖母,包括我母親她都還 聽到當時一些記錄,就我們村後面那個港,有一次綁架了大概兩百多人,最後只有幾十人被贖回來,拿錢,要不就拿豬去贖,沒有人贖就砍了,整個海岸都被染紅了。到後來綁架人都不行了,都滿足不了他們的一種對財富的渴求的時候。

海南島的人就生活在這麼一種沒有任何依傍和護佑的背景之下,是被遺棄的人、被拋棄的人,我覺得從歷史上來講,海南人他最早是自我的放逐,後來有很多人他們的後代,我們海南島有相當一部分人的祖先就是被流放到這兒來的,他們這些人是被從權力的中心,被拋棄的,遠遠地拋到了海南島上來。那也是一種被驅逐的流放,這個地方是一個非常令人恐懼的地方,不僅我剛才所描述的這一切,海南島當時過於完備的生態體系,對於人的生存也是極大的威脅,一隻蚊子它傳播的病毒就可以把一個人的侗族給你滅掉,每年的春季海南島的牛牲畜基本是在雨水、驚蜇那時候,老牛基本就不易存活,人這個時候就會生病。所以海南島的人口在相當長時間實際上就增長不起來。

在這樣一種環境之下,我們可能要來重新去認識人的存在,他跟權力的關係,包括人怎麼安身立命的問題是一個很嚴峻的問題,所以我在寫這個《海南島傳》的時候,我基本上是把它當作一個人類生活的現場,去寫人的命運,以及他們對這種命運的承擔,在沒有任何救度、救贖和護佑的情況下,你怎麼去承擔這樣一種命運,我覺得這對於人是一個相當大的考驗。而且我覺得這樣一個命題它是有現代性的命題,我雖然寫的是過去的歷史,但是我希望能夠把它放在一種現代性的一種背景下去加以詮釋,就是這麼一個想法。但是我在寫的時候每一個章節來講都是相互有關照的,因為寫這書如果就想拿海南島上的事來説事,就事寫事我覺得就沒有意義,你不能所有的章節都説一個島事,所以實際上每一個章節我都是借這個島的事來説一件什麼東西,比如寫李德裕,寫一個人他命運的被拋,這種被拋的確是當代的一種哲學命題,人的命運只要你無法自我掌握,然後被拋,離開了你自己生存的原來的環境,離開了原來的一種權力結構,你身上的所有公權力被廢掉以後,你成為一個被遺棄的人、被拋棄的人、死無葬身之地的人,你這個時候怎麼樣來收容你自己,我在寫李德裕的時候我就會寫到這個東西,他實際上沒辦法收容,他一概在哀嘆自己的命運。所以在海南島的人物形象,李德裕是最糟糕的、最可怕的。但是蘇東坡不同,蘇東坡就是你拋棄我,但是我不會拋棄我自己,他就能夠收容自己的命運,在一種完全無望的情況下,他能夠站起來,這兩個人的差別就出來了。每一個章節裏面實際上都有這樣一個隱含的話題可以對照,我希望這樣讓這個作品寫得有一點深度……

再次表示感謝,感謝大家。

李朝全:這是一部可以傳下去的書

 

謝謝孔見主席,孔見訴説海南的血淚史,他對海南島的痛點,他比別人都瞭解,並且他寫作也更深刻、更真切。我們今天上午用了三個半多小時的時間,大家討論了《海南島傳》這樣一部大書,認為這部書視野開闊,內容豐富飽滿,筆法是一個跨界的寫作筆法,結構巧妙,具備地域、史志、文化這樣的特色,這部作品同時融知識性、趣味性、文學性於一體,是一部堪稱具有史傳加方誌,具有文史哲融入一爐的這樣一個特點,作品重點聚焦海南的人物物產、地理環境、文化各個方面,為我們提供了一道文化、文明、文學的盛宴,為城市傳記樹立了一道標準和標杆,大家認為這是一部可以傳下去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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